我回来之后,家里的气氛就没有正常过,妈妈说的那句"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",我一开始真的信了。我以为只要时间过去,只要我表现得好一点,一切就会慢慢回到原来的样子。可是我很快就发现,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。和妈妈说开了的第二天早上,我起了个大早,把厨房收拾了一遍。灶台上的油渍我用钢丝球蹭了半个多小时,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在碱水里,以前这些活都是妈妈干的,我从来没插过手。我把碗筷都刷了,把地拖了,连阳台的落地窗玻璃都擦了一遍。妈妈八点多起来,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还是随意扎在脑后,她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我在里面忙活,站了两秒钟,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洗漱了



我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的声音,站在厨房里擦着手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我等她出来,想跟她说一句,妈,我煮了粥,在锅里温着。可她从卫生间出来以后直接回了卧室,把门带上了。粥是我一个人喝的。她中午出来,自己下了碗面条,我坐在客厅里,想搭话,说妈你吃面条啊,我给你煎个蛋吧。她背对着我,说不用。就两个字。然后她端着碗进了自己房间,又是那声轻轻的门响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她会坐在餐桌边上吃,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单位里的事,说楼下菜市场那个卖鱼的又缺斤短两,说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就指着我有出息。那时候我嫌她唠叨,吃饭都想端着碗回屋。现在她不唠叨了,饭桌边上就我一个人,我端着碗,一口一口往嘴里扒,饭在嘴里嚼着,一点味道都没有
那天下楼,我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,老板娘问我要什么,我指着橱窗里那束粉白色的康乃馨,说这个。老板娘说送妈妈啊,真孝顺。我笑了笑,没接话,我抱着花上楼,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好从卧室出来倒水。她看见我怀里的花,脚步顿了一下。
"买这个干什么"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她连问都懒得问了,"看它好看。"我把花插在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瓶里,摆在餐桌上,"妈,你以前不是喜欢养点花吗,阳台上那几盆都死了,我回头再买几盆活的回来""不用买。"妈妈接了水,转身走了。那束花在餐桌上摆了一个多星期,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,她一次都没碰过。最后是我自己把枯了的花收进垃圾袋,玻璃瓶洗干净收进柜子里。收的时候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,发工资那天,我请了半天假,去商场给妈妈买衣服。我平时不怎么逛商场,在里面转得头晕。我记得妈妈的尺寸,以前陪她买过衣服,衣服穿M的。我在一个不算太贵的牌子店里挑了一件米色的外套,摸着料子挺软和,又挑了一条深色的裤子。售货员问要不要包装,我说要,要好看的。拎着两个纸袋子回家,路上我还想着她会不会至少试一下
"妈,给你买的。"我回家把袋子放在她面前。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,没伸手。"多少钱?""不贵,打折的。"我撒了谎,还挺贵的"以后别乱花钱。"她说完这句,眼睛又回到电视上。那两个纸袋子在茶几边上放了三天,她没有打开过。第四天,我看见袋子被挪到了她卧室门口的柜子上,还是没拆封。又过了几天,袋子不见了,我不知道她是收起来了还是退了还是扔了,我不敢问。
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琢磨。夜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,妈妈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她不吵,不闹,不提那件事,也几乎不跟我说话。她像是在这个家里给我划了一块地方——你能住着,饭一起吃,但我跟你之间,就到此为止了。前些天吃饭,我夹了一筷子她做的红烧肉,说妈你这个做得真好吃,比外面的强多了。她"嗯"了一声。我又说,妈,周末我带你去吃自助餐吧,咱们这儿新开了一家,听说海鲜不错。她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。"你自己去吃吧,我不爱出去。""那咱俩在家,我做饭,你歇着。""不用。"她重新拿起筷子,"我做饭做惯了。"
这顿饭剩下的时间谁也没说话。我扒着碗里的饭,眼眶有点热。这种感觉真的太绝望了,我知道她在躲着我。她不是躲我这个人,她是躲那件事,躲那天晚上,躲这个让她没法面对的儿子。我有时候偷偷观察她,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,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卧室门缝底下透着光,凌晨两三点,妈妈还醒着。我心里又疼又悔。疼她,也疼我自己。我想跟她说,妈,你难受你就骂我,你打我一顿都行,你别这么憋着,憋着会憋出病来。可我不敢。她说过,再提这件事,就当没我这个儿子。这句话像一把刀,一直悬在我头顶上。我每天在这个屋檐下走路都轻手轻脚的,说话之前都要在心里过三遍,怕哪一句说错了,又戳到她
有天晚上她洗碗,我过去说妈我来洗吧,你歇会儿。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把碗给我,说,你出去,厨房油腻。我说我不怕油,我来。她声音沉下来,"我说了我来。"我站在原地没动,她突然回过头看我,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烦躁,又像是害怕离得太近。我把手缩回去,退出厨房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。我上班,下班,买菜,做家务,把家里能擦的地方都擦了,把下水道通了,把灯泡换成了亮堂的,把她的旧手机贴了膜装了几个她可能用得上的软件。她一律不置可否,一律淡淡的。有时候我下班回家,在楼道里站一会儿才开门,因为我不知道门里面等着我的又是什么样的沉默。
昨天吃饭,就我们两个人,一荤一素一个汤,她做了三个菜,比平时多。我心里燃起一点希望,是不是她想通了,是不是她愿意跟我说说话了。整顿饭她只说了一句"汤要凉了,你喝"。就这一句。饭吃完,我坐在桌边看着她收碗,突然鼻子特别酸。"妈"我说。她端着碗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"你是不是特别恨我",厨房里的水声停了。她背对着我站了大概有五六秒,然后水声又响起来,"吃饭,吃饭说这些干什么。"她说。"我就是想知道,"我声音有点抖,"我做什么,你才能不这样。妈,我不是要你怎么样,我就想咱们像以前那样,说说话,你管管我,哪怕骂我两句。你现在这样,我天天心里跟压着块石头似的,我难收"
妈妈把碗放进水池,转过身来。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瘦,眼角那些细纹比我记忆里的深。她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终于要说什么了。"我没事。"她说,"你过好你自己的就行了。"然后她回卧室,关门,我坐在餐桌边上,眼泪掉在桌面上。那三个菜剩了大半,我用保鲜膜一盒一盒封好,放进冰箱,手一直在抖。那之后我就开始琢磨搬走的事了。不是赌气,是真的想明白了。妈妈这辈子不容易,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过日子,从来没听她说过想再找个伴。那天晚上是我混账,是我毁了这一切。她不离我,可能只是狠不下这个心,可她跟我待在一个屋檐下,每一天都是煎熬
搬走,也许对她是一种解脱。对我也是,我上网看了附近出租的房子,单间,我算了算工资,交了房租还够自己生活,就是攒不下钱了。没关系,攒钱的事以后再说。我跟中介约了周末看房,看中了一个离工作地点近的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,但是便宜,我想好了,这个月底要是妈妈还是这样,我就搬。跟她说想住得离单位近一点,通勤方便,别的什么都不说。这样她不用面对我,我也留点最后的体面。逢年过节我回来看她,买菜,给钱,尽孝,就是不能再天天在她眼前晃了。
昨天晚上我把这个决定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,居然觉得轻松了一点,又觉得特别空。收拾衣柜的时候,翻出来一张旧照片,是我小时候跟妈妈的合影,在公园拍的,她那么年轻,笑着,搂着我。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今天早上出门上班,妈妈在厨房煮鸡蛋。我穿鞋的时候说,妈,我上班去了。"嗯"她从厨房里应了一声,月底还有半个月,最后努力一下吧,还是这样的话,就搬走了,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,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,实在是太压抑了